从提出背景看“丝绸之路”概念

18世纪后期，在以法国、英国为主的西方学术界，出现了一门新的学科——东方学。丝绸之路沿线的一些国家和地区，曾经是西方的殖民地，其文化相对落后。因此，其古代文化的发掘、研究甚至命名，大多是在“东方学”背景下由西方学者提出或完成的，如埃及学、印度学、亚述学等学科的名称就是如此。

　　“丝绸之路”这个名称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于1877年首先提出的，很快得到东方和西方学者的赞同。但“丝绸之路”作为一个研究对象，是在近代中亚探险的背景下由西方学者提出的，其研究者主要是法国、英国、德国等西方学者和日本学者。第一部以“丝绸之路”命名的著作，也是由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于1936年出版的。

　　李希霍芬与“丝绸之路”

　　李希霍芬是德国地理学家和地质学家，1833年5月5日生于普鲁士西里西亚卡尔斯鲁赫（Karlsruhe，今属波兰），中学毕业后就读于布雷斯劳大学和柏林洪堡大学。1856年毕业后，他曾从事地质调查工作。在取得地质学专家的资格后，他以公使馆秘书的身份，参加了普鲁士远征考察队，前往世界各地考察。

　　1860年到1862年，李希霍芬参与普鲁士政府组织的东亚考察团前往亚洲。考察团曾经到过亚洲的许多地方，如锡兰（斯里兰卡）、日本、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暹罗（泰国）、缅甸等。虽然李希霍芬此次未能进入中国，但通过对中国周边亚洲地区的调查，他对中国地理产生了浓厚兴趣。当他看了裕尔的《中国和通往中国之路——中世纪关于中国的记载汇编》后，更加激起了他研究中国地理的强烈愿望，希望尽快实地考察该书中涉及的中西交通路线。

　　1868年，李希霍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银行的资助下到中国考察。到达上海后，他受上海西商会委托，首次对中国地貌和地理进行了综合考察，足迹遍布中国大部分地区。

　　李希霍芬在陕西考察后，还计划进入甘肃河西走廊和新疆考察，但由于陕甘回民起义和阿古柏入侵等事件的干扰而未能实现。虽然未到甘肃、新疆等西北地区，但他在考察中提出了许多修建铁路的建议，其中就有沿古代丝绸之路修建铁路的计划，即从西安府—兰州府—肃州—哈密，然后分成南北两路， 分别经天山南麓和天山北麓，进入中亚地区，沿途的哈密等地还分布着丰富的煤矿。

　　1872年返回德国后，李希霍芬主要致力于写作5卷本的《中国——亲身旅行和研究成果》（以下简称《中国》），到去世（1905年10月）前出版了第一、二、四卷。第三和第五卷是他去世后由其学生整理编辑而成，于1912年全部出版。在1877年柏林出版的第一卷中，他首次提出了“丝绸之路”一名。

　　通过整理李希霍芬《中国》第一卷的相关内容，可知“丝绸之路”一词共出现了4次。即第一卷的目录上有“马利奴斯的丝绸之路”；第496页有“早期丝绸之路中这一条路径的西线部分”；第499页的页眉上有“马利奴斯的丝绸之路”；在第500和501页之间，夹印了李希霍芬于1876年绘制的一幅《中亚地图》，该地图的说明文字中有“马利奴斯的丝绸之路”。在这张地图上，他用加粗的红线画出了一条基本上笔直的“丝绸之路”，据说这是来自托勒密《地理志》中所记赛里斯的地理情况和马利奴斯的信息，但与“丝绸之路”的实际走向并不符合。

　　由此可知，虽然李希霍芬提出了“丝绸之路”的概念，但也只在《中国》第一卷中简略提及，并没有进行专门的论述和研究。

　　“丝绸之路”提出的学术背景

　　在中国古代输出的物品中，最受西方人喜爱的是中国的丝绸。因此，古希腊人、罗马人将中国称为“赛里斯”（Seres），意为“丝国”。

　　早在公元前1世纪后期，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前27—14年在位）欲确立在帕提亚（即汉文史籍中的“安息”）和阿拉伯方面的支配权，曾派遣希腊地理学家伊西多尔等人调查波斯湾源头。伊西多尔的调查报告之一就是《帕提亚驿程志》，这一报告记载了自美索不达米亚穿越伊朗高原北部到达中亚的主要交通道路。

　　从公元1世纪开始，西方就出现了一些与赛里斯国有关的记录，其中最为可信的就是古希腊地理学家马利奴斯记录了一条通往赛里斯国的道路，即从幼发拉底河渡口出发，向东前往赛里斯国的一条商路。公元1世纪后，生长于埃及的古希腊地理学家克劳德·托勒密（约98—168年）撰写《地理志》时，依据马利奴斯的记录并有所修正，记载了自幼发拉底河流域至Serica（丝国，即中国）的路线，其中提到了敦煌和洛阳。马利奴斯和托勒密记录下来的这条为丝绸而前往丝国的商道，后来成为创造“丝绸之路”一词的基础。

　　16世纪后期，欧洲资本主义势力兴起后，不断向东方殖民扩张，并将中国纳入他们的活动范围。另外，耶稣会在对抗新教改革运动失利后，也将传教活动转向东方。随着传教事业的大规模展开，欧洲对中国的认识不断扩大和深化。

　　从17、18世纪开始，基督教教士、外交家、商人、探险家、旅行家和学者不断来到中国等东方国家，在欧洲殖民主义对东方国家的军事、经济侵略中，还不断从事有关国家的文化研究，从而在欧洲形成了一门新的学科——东方学。

　　在欧洲东方学家中，英国学者亨利·裕尔的《中国和通往中国之路──中世纪关于中国的记录汇编》汇集了古代西方有关中国的所有记载和译注，其在摘录托勒密的《地理志》时，就披露了马利奴斯所记赛里斯之路的全部信息。裕尔在该书中虽然没有使用“丝绸之路”之类的词语，但他第一次对赛里斯和赛里斯之路即中国和通往中国之路进行了详细考证，为后来“丝绸之路”一词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裕尔的《中国和通往中国之路──中世纪关于中国的记录汇编》和《马可波罗游记译注》，引起了欧洲东方学家对东方社会，尤其是中亚的探险热情，这其中就有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

　　“丝绸之路”提出的政治背景

　　“丝绸之路”名称的出现，是西方殖民主义文化的产物，即西方对东方在军事占领、经济掠夺的同时进行的文化侵略，也正是萨义德在《东方学》中论述的西方“帝国主义”者在文字表述中用他们的眼光加诸欧洲人眼中被侵略和被殖民地区之东方文化。

　　1840年后，中国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各帝国主义国家在军事和经济侵略的同时，还派遣大批考察团、探险队来我国考察。伴随着近代国门的大开，在西方列强的军事、经济势力渗入的同时，一大批传教士、考察家、探险家等以各种各样的名义深入中国考察、搜集情报，为列强侵华服务。李希霍芬在中国的考察共有七次，从1869年底开始，他得到上海西商会提供的在中国旅行四年的经费，条件是他必须用英文写出关于中国经济特别是煤矿资源的报告。所以，从第五次考察开始，李希霍芬在旅行间歇及时地将所见所闻以信件的形式用英文写出，寄给了上海西商会，后来汇集成册，名为《李希霍芬男爵书信集》。该书中的大量经济情报，对当时的西方列强充满了吸引力。从李希霍芬的考察报告可以看到，他游历各地的考察带有强烈地为列强提供情报、便利其经济扩张的目的。

　　尽管李希霍芬的“游历”是合法的，但作为普鲁士人，他把德意志帝国的统一和强大视为最高理想。早在1868年访问舟山时，他就认识到了其交通位置的重要性，先后写了两份建议夺取舟山的报告，请德国总领事转交首相俾斯麦。他的建议曾引起普鲁士政府的强烈兴趣，但由于英国将舟山视为其势力范围，再加之普法战争的爆发，这项计划才未能实现。

　　占据舟山的计划失败后，李希霍芬又把目光转向了位于山东半岛的胶州湾。1869年，李希霍芬向德国提议，夺取胶州湾及其周边铁路修筑权，可以使华北的棉花、铁和煤等更为方便地为德国所用。1897年，德国借口传教士被杀，出兵占领胶州湾，把山东划为其势力范围。在报请德皇威廉一世批准的军事计划中，德国海军司令梯尔皮茨多次引用了李希霍芬的考察结论。

　　关于李希霍芬的地质调查，鲁迅在《中国地质略论》中指出：李希霍芬“历时三年，其旅行线强于二万里，作报告书三册，于是世界第一石炭（煤）国之名，乃大噪于世界。其意曰：支那大陆均蓄石炭，而山西尤盛；然矿业盛衰，首关输运，惟扼胶州，则足制山西之矿业，故分割支那，以先得胶州为第一着”。因此，鲁迅感叹到：“盖自利氏（李希霍芬原译为‘利忒何芬’）游历以来，胶州早非我有矣。”

　　虽然说“丝绸之路”是在东方学背景下出现的，是西方对东方占领和侵略背景下的产物，但不可否认，“丝绸之路”的提出或“丝路学”的研究有着独到的科学价值，因而得到了学界的公认。

　　（作者系浙江大学历史学院教授、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副会长、中国唐史学会副会长）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刘进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