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序员到木匠，他隐居乡村用手劈8年木碗坚持做手艺人

　　老钱大名钱宏海，别人都叫他老钱，或者钱木匠，但他和别的木匠不大一样。

　　他做的东西给人的第一感受不是精细，而是粗犷，因为制作时的每一刀痕迹都留在器物上，上手之后有种很强烈的“使用感”，他定义的精细，就是每一刀的痕迹，是器物的造型，这是他后来的“顿悟”。

　　老钱是个聪明人，只是他自己没这么觉得。

　　从小热爱画画，画得比画室里专门冲刺艺考的学生都要好，老师说他可以进美院；本科学的电子信息，每年的功课只要花一点时间就能考得不错；还没毕业就组了个团队做游戏原画师，接过大制作的场景设计；因为迷上木制品，跟着黟县的古建筑修复师学艺“大木工”，两年就出师，师傅说他做的东西比学了五、六年的人都要好。老钱的店名叫“黟（yī）舍”，就是记下自己的手艺传承。

　　如果说其他手作人和工匠都在追求极致的精美和细致，老钱则是在“道法自然”上寻找另一种细致，乍看很普通，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但就是很上头。

　　生活在诗和远方

　　老钱和妻子淼淼现在的家，就在杭州临安省道边的一座三层民房里，一年租金2万元。七年前，淼淼辞职，两人搬到这里。另一间在桐庐的房子还在装修，老钱负责里面一切的木工活，包括吊顶。

　　民房一楼是老钱的工作室，里面堆满了木头，三楼是展示间、客厅和卧室，展示间空间很局促，摆满老钱多年来做的东西和出去旅游时搜刮来的器物，有蓝印花也有木柜，“不舍得扔”，每次搬家都要带着。

　　客厅还兼着淼淼办公室的功能，她以前在电视台工作，现在成了黟舍的客服和打包员。家里的安保是一只小土狗“小黑”，刚搬来时俩人在楼下捡来的，每次快递员来家里揽收，小黑都会狂吠不止，玩伴“花生”是隔壁人家养的贵宾犬，如果说一句“花生来找你玩了”，小黑就会跑向阳台，透过栏杆向下左右张望，失望而归之后得喂他点吃的，“不然以后他就不信了”。

　　沿着家门口的省道向南走两分钟，就是浪口新村公交站，省道依着旁边的南苕溪绵延南北，家后面就是一座不知名的野山，“现在这个季节每天都要上山一次”。临安山间物产极丰，老钱会上山摘果子、割竹笋，如果不是淼淼年前外出时受伤，也会每天跟着老钱一起上山。

　　野山没有阶梯，斜坡接近45°，只有一条由人踩出来的山道。山道旁是野生的鱼腥草、金银花和艾青等等草药，老钱随手一抓就开始盘道，“都是刚搬来时房东教我的”。看到成熟的覆盆子，老钱会弯腰摘一把，“淼淼最喜欢吃这个”，而每当梅子成熟的时候，老钱就会采上一筐，带回家给妻子，“淼淼酿的梅子醋绝了”，心里无时无刻装着太太。

　　山不高，20分钟就爬能到山顶，很多野营爱好者会在小长假的时候来这里露营，老钱有时候会带着工具上山工作，淼淼则会带着炊具和小黑一起上山，一男一女一狗，一直到太阳下山，撸串累了的小黑会在山岩边看夕阳，那一刻，残存的一点黄昏就像在深鉴着小黑和看着这场景人们的魂儿，深吸一口气，让淼淼感叹“狗生如此”。

　　生活在诗和远方，其实也贪恋城市的苟且。老钱每半个月会进一次城，每次进城就是关心“哪里新开了商场，开了什么新店”，然后拉着妻子淼淼吃“垃圾食品”，这样的“苟且”是老钱夫妇的快乐之一。

　　“很多朋友羡慕我们，但是住上几天就会想念城市”，未必很多人能接受农村的生活，营销文案里的诗和远方，是他们的日常，“不怎么稀奇”，因为这就是生活，但大多数人都会想尝试和逃离，最终回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这也是老钱的创作心态，取自生活，用于生活，也融于生活，生活不在别处。

　　从程序员到木匠

　　2021年，老钱夫妇去了一趟墨脱，西藏林芝市的一个下辖县，当地人想尽可能抓住每个过路人，淼淼还被强行推销了一波半生不熟的香蕉。

　　在卖香蕉的大爷家歇脚时，老钱看到一口锅，墨脱石锅，“和之前在藏区买的不一样”，当初把那口死沉的锅搬回家后，“不舍得用”，最后被淼淼束之高阁。藏区的锅，从底部的半圆弧形，到锅身的打磨，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艺术品，而这口墨脱石锅，有一股迎面而来的质朴、粗犷和辛辣气，让老钱一眼爱上。

　　老钱从小就喜欢画画，一直跟着画室里的艺术生一起学，但他的喜好和一般人不大一样，“我不喜欢浓墨重彩的油画，也不喜欢一画一两个小时的素描”，那些都经过太多的修饰。他佩服街头5分钟一张的速写，一笔结束，形不一定准，五官也未必像，但“他们好厉害，能一下抓住这个人的神”，所谓“神”，就是一种很玄的触感。本来嘛，艺术本身没有对错，太过教条主义的规训是留给普通人的。

　　老钱画得比同班同学都要好，老师说，“以你的功底能上美院”。但老钱的父母不同意，“他们还是偏传统，想让我走常规路线”，那时候“艺术生”，大多是成绩不好的学生“曲线救国”的方式。

　　大学四年，老钱没有再画画。他不喜欢电子信息这门专业，所以每每到了学期末，就用一周的时间泡在图书馆里，准备期末考试和大作业，而每次的考试成绩都不错。毕业前老钱来到深圳实习，干起游戏原画师，重新捡回画画的老路子。

　　实习结束，老钱回到杭州，拉来四五人，组建工作室，找了个投资人，干起游戏原画外包的活，“大场景和人物的设计轮不到我们”，基本都是有了草图，由老钱的工作室加工完成。三年之后，工作室解散，工作室的老伙计，如今还在游戏这行的只剩一人，还有小伙伴曾经为著名游戏《波斯王子：时之沙》做过场景原画，但老钱并没有很骄傲，只是潦草带过，“不是原创”，没有劲头。

　　淼淼和小黑

　　闲暇的时间老钱沉迷于收集旧物件，外出旅游采风的时候，也会背个画板拎着单反，沿途写生，老钱和淼淼的相遇就在丽江。路过黟县时，老钱被当地一位修复古建筑的师傅吸引，就跟着他学习木工，从木构到工具的使用，“跟师父学的大木工”，没有交学费，老师傅就是这样，“愿意学他就教”，传的是技艺，也是心法。

　　老钱是他师父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传统木工没有原理，只有口诀”，做卯榫结构，做柱头，用墨斗，都有口诀。“我是上过大学的”，他能明白中间的数学和工程原理，能很快举一反三，时而会有很精巧的设计，别人要学五六年，老钱两年就已经学完。

　　此时他已经完全迷上木头，从最初的程序员，彻底变成了一个木匠。

　　把制作痕迹留在作品上

　　大木无法撑起营生，老钱转向了小木工，顺带研究大漆。“大木偏结构，小木工更吃造型”，需要很出色的审美。但要把爱好变成营生的手段，老钱缺乏经验，“没有很好的线下渠道，淘宝店可能比较适合”，老钱和淼淼就开启线上店，但没有运营，“到现在也没有这个概念”，如果搜索“碗”、“勺子”、“盆”等等关键词，是找不到老钱的店的。

　　如果光看图片，老钱做的东西会劝退一些人，也会圈粉一些人。每寸刀痕和打磨的痕迹都被留在器物上，包裹着大漆，整个制作流程要接近一个月，只有上手才会感受到的一股气，是另一个方向的精雕细琢，所以买他东西的人，都是因为在朋友家里相中了。

　　盘子、杯子、托盘、碗，他都做，他最喜欢的一个杯子，可以挂在脖子上当装饰，“在野外旅行时很好用，可以直接舀水喝”，老钱纯粹沉溺于创作之中，用切割机和车床将大木头切成小块，他独爱柚木，“做食器需要性质稳定”，不论是高温还是低温，都能保持不开裂。剩下全部手工造型，一斧一刀，老钱沉醉于技法的提升，此时的他还停留在术的层面。

　　因为东西不便宜，加上缺乏运营手段，店铺销量很惨，“一个月也卖不了几件”，当然一个月也做不了几件。现在销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的营业额也不过4-5万元，“正常在2-3万元之间”。

　　淼淼用她的技能和人脉，给老钱找来第一波客人，“那时候大环境也在说工匠精神”，拍视频、写文章，老钱的客人慢慢多了。“这方面湘南也帮了很多忙”，湘南是淘宝的手艺人小二，帮着老钱一起做运营，报名线上活动，有时候会到老钱的住处，跟他一块儿上山、喝茶，“他有点不像小二，更像我们的朋友”。

　　慢慢有了客人，老钱有了定制服务，但他讨厌粉丝让他做一模一样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想要什么，但不能指着一样东西要求我，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只要告诉他一个大概，剩下的让他自由发挥。

　　这两年露营经济处在风口，老钱的木制食器火了，“木头的东西放在户外最不违和，也不容易摔坏”，卖得最好的是八角盘和杯子，让老钱有点忙不过来，“一直在做一样东西”，后来索性下架，转头去做其他东西。

　　近些年老钱再做东西，不再考虑需要怎么炫技，更多思考它的造型。所以老钱看到墨脱石锅时，才会一眼爱上它的型，太神了，就像他佩服的速写。此时的他，用他的话说，“入门了”。当时老钱辗转多日，磨着做锅的师傅，“我就想要个一模一样的”，有时候，从手艺人变成消费者，被需求和需求，这也是个悖论。

　　那个师傅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一模一样的，还在石锅上描了一圈花纹。三个月后老钱收到锅，为它做了个盖子，盖上的一刻，严丝合缝。借用罗永浩的话，是来自两个工匠的骄傲和喜悦。

　　每年老钱和淼淼都会花上两三个月在外旅行，越过川西，要穿过原始森林，夜晚还会碰到下山来泡温泉的猴子；路过蒙古草原，他们会蹭人家的婚礼喝酒；九曲十八弯找安岳石窟，一路跌跌撞撞看到卧着的法身像……一直执着，一直好奇，这也许是两人能一直走在一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