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箭无虚发之49.百步穿杨 一箭足矣——养由基
（一）
话说春秋时楚国有一神秘诡异动物，使不少人为之惊诧和郁闷。此物乃一只通体雪白的长臂猿猴也，颇具灵性，楚人打猎以箭射它，但它竟能手接飞箭，后楚庄王熊侣以大批士兵将其包围，乱箭齐发，然而还是被它如千眼千手似的将箭一一接住！
一个动物，严重侮辱了人类，尤其是侮辱了威名赫赫的春秋五霸之一，实在令人恼羞难当！楚庄王忍无可忍，请出神箭手对付。没想到这神箭手刚张弓搭箭，那白猿就嚎啕大哭，这是为何？因为它知道：自己传奇的人生，哦不，是“猴生”，今日就要彻底终结了。
果然，神箭手一招射出，白猿当场毙命，死时那毛脸上还带着泪痕……
故事，也许只是传说，但故事中的神箭手和他的功夫，却是真实的。
这位“残害”白猿的人名叫养由基，也称“养繇基”，楚国平舆邑（今安徽临泉）人，江湖人称“神箭养叔”。在射日的后羿去世之后（真实历史上的后羿乃夏朝人）、西汉那位“飞将军”出生之前，天下第一神箭手便是此人。“百步穿杨”和“百发百中”这两大成语的制造者，也是此人。
养由基是绝世英豪，他的主公也是绝世英豪——楚庄王熊侣，威名煊赫的春秋五霸之一、“一鸣惊人”和“问鼎中原”这两大成语的制造者。这对以亲身壮举制造出多个经典成语的君臣，写就了春秋史上颇为传奇绚丽的一页……
长臂白猿死于养由基的箭下，楚庄王惊喜不已。一日，这位霸主又给养由基出了个难题：能射蜻蜓不？
这题目还不是一般的难。蜻蜓才多大点，世人都知道，而且飞来飞去，如何射中？
而养由基的回答自信无比：可以！
没想到“邪恶”的楚庄王又故意给难题增加难度了，说：寡人要活的！
养由基的回答更令人想不到：可以！
只见养由基对着半空自由飞翔的蜻蜓，一箭射去，正中蜻蜓左翅膀。蜻蜓的翅膀啊！那是又窄又薄又透明而且还不断颤动！那是多么难以命中的目标啊，可养叔一箭，就那么轻易地拿下了！楚庄王更加惊喜，养由基又添新的传奇。
养由基这辈子残害了不少动物，最著名的除了白猿和蜻蜓，还有兕（类似犀牛的一种独角兽，前面咱说辛弃疾的时候就提到过它），相比前两种生物，这玩意儿明显体积大得多，也凶猛得多。
话说这日，养由基打猎时，看到一头兕，心中甚喜，立马一箭射去，不料那物并非兕，只是一块像极了兕的巨石。而养由基射箭时运力太猛，致使整个羽箭都射入石中，难以拔出！
养由基的这一壮举便是“射石饮羽”的典故，看来这一次严格来说，不算是射动物了，而是射中了貌似动物的东西。到了西汉，那位箭术同样精湛的“飞将军”也干过同样的传奇壮举。在历史上，能练成“射石饮羽”盖世神功的英雄极其稀有，超不过五个，养由基便是第一位。
（二）
只射动物似乎无甚意义，而且还破坏生态，养由基这一生也射人。而且射死的还都是他的同行——神箭手。
斗越椒，一个箭无虚发的高手，一个贼胆包天的楚国权臣，一个整天想把楚庄王弄死的野心家。“狼子野心”这一经典成语的起源便是说他的。
楚庄王要独揽大权，家族世代霸占楚国令尹（类似于总理兼国防部长）位子的斗越椒极为不爽，便发挥舍得一身剐敢把大王拉下马的大无畏精神，率兵造反了。
反目的君臣摆开战阵，一场极具春秋风格的车战激烈开打：披甲挥戈，车轮交错，尘埃滚滚，万马嘶鸣，战旗遮天，箭雨纷坠，鬼哭狼嚎……
楚庄王立于战车之上，亲自擂鼓督战，楚军士气大振。
斗越椒也立于战车之上，远远望去，脸上突然泛起坏笑，只见他飞车直奔楚王，随即弯弓一箭射去！
那箭飞过车辕，正中楚庄王鼓架之上，正擂鼓起劲的楚庄王顿时吓得全身一颤，双手一抖，直把那鼓槌掉下车来。
还没等楚庄王从惊吓中缓过来，斗越椒的第二支箭又飞将而至，竟从楚庄王的头顶掠过，穿透了战车伞盖！
这两箭射得虽然有点偏，但也着实把楚庄王和他的整个军队都吓得不轻，眼看士气要狂跌军心要不稳，好在楚庄王毕竟是了不起的英雄，他急中生智说道：
“昔日先王讨伐息国时，曾缴获三支锋锐神箭，后被斗越椒那厮偷走两支，现在他已射完这两支，大伙不必多虑！”
楚庄王一番谎言稳定了军心，可是怎么打败斗越椒还是个问题。就在这时，养由基震撼登场，飞车而出，厉声高呼：“久闻斗越椒擅射，你我单挑比箭如何？”
这时候的养由基尚未成名，自负的斗越椒哪里把他放在眼中，不过即便如此，心术不正的斗越椒依旧耍赖，他对养由基说道：“单挑可以，但必须让我先射你三箭！”
养由基笑道：“莫说三箭，射一百箭又何妨？！躲闪的不算好汉！”
两位神箭手在竟陵清河桥（今属湖北天门）展开对决。斗越椒瞅准养由基，用力劲射，第一箭飞出！
养由基则瞅准飞来之箭，以弓轻拨，第一箭掉在河里，顺流而飘。
斗越椒大为愤恨，马上射出第二支箭，养由基把身一蹲，箭从头顶飞过。
斗越椒气得半死，大叫：“你不是说不躲闪吗？凭什么蹲下？”
养由基淡定而答：“好吧，你还有一箭，我绝对不躲，你这第三次要射不中，须有我来射！”
斗越椒听后窃喜，赶紧射出第三支箭，直直飞向养由基的脑袋！养由基果然站定纹丝不动，箭到面前，突然把嘴张开，竟把那箭紧紧咬住！
也不知此时此刻的斗越椒会不会这样想：唉，我这射的如果是毒箭就好了！
斗越椒三箭不中，心慌意乱。养由基神情自若，意气风发，只见他取出口中之箭，搭在弓弦之中，飞射而去，直贯斗越椒脑袋，可怜这位“狼子野心”又自命不凡的楚国权臣，造反未成，单挑也未成，就那么悲催地挂了。
造反队伍见主将被射死，四散而逃，楚庄王继续擂鼓，楚军奋勇追杀，终于大获全胜，平定叛乱。此战，养由基首功也，获厚重赏赐，从此名震列国。
（三）
养由基和斗越椒单挑比箭一事，神乎其神，流传甚广，但真假尚有争议，有人觉得不过是野史传说罢了，也有人说射死斗越椒的并非养由基，乃潘党也。
这潘党何许人也？答曰：楚国大夫，勇武好斗，曾在晋楚争霸的邲之战（前597年）中追杀晋国猛将魏錡。更重要的是，他也是一威名赫赫的神箭手，而且和养由基齐名，堪称楚国神箭双绝！
潘党如此英雄了得，那为何名气不及养由基呢？唉，只因那一次震撼的比武……
话说楚庄王去世后，其子熊审继位，是为楚共王。楚共王登基十六年后，也和他爹一样，和晋国大战了一场，即鄢陵之战（前575年）。两军正式开打前，潘党闲着难受，便炫耀其能，在军营中射靶，连发三箭，皆中红心，诸将士一片欢呼，赞不绝口。
这时候养由基经过靶场，诸人目光马上从潘党身上转移并高呼：“神箭手来啦！”
潘党顿感自尊受损，怒道：“我难道不如养叔？”
养由基也不谦虚，说道：“你能射中红心，不足为奇。我能百步穿杨！”
众人皆问：“何为百步穿杨？”
养由基道：“将杨柳枝一叶以墨涂上以为标记，我于百步之外射此叶子！”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养由有此神功，潘党更是不服，巴不得养由基是瞎吹胡侃，期望他马上演砸。
有人将杨柳叶选出三片，涂上颜色，养由基于百步之外力挽雕弓、稳搭羽箭，瞄准目标，连发三箭！随即欢呼声此起彼伏，原来那果真如养由基所言不虚，他射出的三箭正好全都射中的涂色的杨柳叶，且箭镞皆中叶心！
从此，两个经典成语同时问世：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潘党看到养由基如此神功，也是惊奇不已，可是一想到此后自己再也无缘“楚国第一神射手”的美名，便妒火中烧，咬牙切齿。养由基表演完了“百步穿杨”后，潘党马上开始泼冷水，说道：“养叔之射，确实了得。然战场上杀人夺命还需力道，我能射数重坚硬铠甲，诸位请看！”
潘党心想：百步穿杨，我是比不了养由基，但透甲数重，养由基可不是我的对手。潘党让人把七层铠甲叠在一起，悬于树上，接着于百步之外一箭射去！
众人定睛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原来潘党之箭果然是劲力深厚，直透七层铠甲，只剩雕翎在外！
潘党好不得意，喜形于色，斜眼看着养由基心想：不行了吧？百步穿杨算个啥？！还是我透甲七重更显真本事！
这时养由基也抄起弓箭，瞄上了这七层铠甲，不过刚要射出，又停了下来。众人问：咋不射了呢？潘党暗喜：哈哈，撒气了吧，知道自己没这本事了吧？！
只见养由基微微一笑，说道：“依样射穿甲，没啥稀罕的。我来个送箭之法吧！”话音刚落，嗖的一声，箭已飞出！
我的个苍天啊！在场所有人包括潘党都被养由基这一箭震得险些趴下！原来这箭不偏不倚，正从潘党所射的箭眼中穿过，箭头顶住了潘党箭尾，直把潘党之箭从七层甲中硬是送了出去，而养由基自己的箭还留在甲中！
就那短短的一瞬间，潘党的羡慕嫉妒恨之心，被养由基这空前绝后的“送箭之法”灭的干干净净，他彻底地服了，发自内心的承认：养由基才是名副其实的楚国第一神箭手，哦不，天下第一神箭手！
两位高手比箭的消息传到了楚共王的耳朵里，楚共王马上召见二位，潘养二人自豪地说：“臣有如此神射之术，何惧晋兵百万？！”
不料楚共王竟然怒了，喷着唾沫星子把这两位爱将臭骂了一顿——
“骄兵必败！你们不知道吗嘛？大将以谋略取胜才是正道，奈何一箭侥幸？！自恃箭术非凡，日后必当因箭而死！”
骂完后还不解气，楚共王又把两位神箭手的箭全给没收了——让你们还胡乱显摆！
楚共王骂的似乎有那么点道理，而且对养由基的人生结局预言的还挺准（因箭而死）。神箭手的热情立马被浇灭了，不过这段比斗传奇却载入史册，成为史上最精彩的神箭表现之一。而令楚共王料想不到的是，就在他严厉批评养由基的第二天，他就急需养由基的神箭来挽回尊严和胜利……
（四）
晋楚鄢陵之战，又一场春秋战争大片隆重上演，依旧是车轮滚滚，依旧人喊马嘶，依旧是戈光剑影，依旧是大地震颤。晋楚两国的君主晋厉公和楚共王皆亲自出马率大军激斗，晋国猛将魏錡突然飞车而出，直奔楚共王杀去，这位老兄之所以如此玩命，确实因前夜他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魏錡张弓搭箭，射中了空中一轮明月，月中突然倾泻出一股金光，魏錡慌忙后退，却掉进泥坑，随即猛然惊醒。
顺便说一下，这魏錡也是一著名神箭手，后羿在神话中射日，他在梦境中射月，有的一拼。
魏錡醒来后甚是纳闷，急忙找人圆梦。解梦的告诉他：“大周的姬姓乃太阳也，咱们晋国的国君也是姬姓，和周天子是一家，而异姓自然是月亮也，楚王就是异姓，射中月亮，就说明你可以射中楚王。不过……不过……不过梦的结局却是你掉进泥坑里，恐非吉兆啊！”
魏錡一贯有种，说：“若能破楚，虽死无憾！”于是乎出战时身先士卒，直奔楚王。
魏錡手段果然了得，只见他和梦里一样，开弓扣弦，“飕”的一箭，但听一声惨嚎，楚共王“噗通”躺倒。
楚共王就那么死了？没，但情况也很惨。他的左眼被射中了，当他咬牙拔出箭时，还带出了血淋淋的眼珠子。此时此刻的楚共王突然感悟到：神箭！神箭！还真他妈有用！真真是坑死寡人也！
“养由基！养由基！养由基何在？？？”楚共王嗓子都快喊哑了，他终于想起自己的麾下也有一位神箭手，他现在急需养由基！
养由基快速现身，楚共王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对养由基说：“为寡人报仇哇！射瞎寡人的贼子就是晋军中那个绿衣虬髯的家伙！”
养由基很想为主公报仇，可是一摸箭壶，空空如也。箭呢？昨天都被楚共王没收了呗！
“这……可是……臣没箭！”养由基无奈地说。
噢，对，好像被我没收了，这茬差点忘了！楚共王有点后悔昨日对养由基那态度了，赶紧掏出两支箭交给养由基，说道：“寡人知道将军绝艺无敌，想必两支箭够了吧？”唉，这个楚共王，可真够抠门的。
“一箭足矣！”养由基回答得信心百倍豪情满怀，只见他迅速取过一支羽箭搭于弓上，瞄准魏錡贯力发射，顷刻间，魏錡和刚才的楚共王一样，惨嚎一声趴下了。所不同的是，楚共王只是被射瞎了左眼，而魏錡则被射穿了脖子，死了！
楚共王瞪着一只眼，对养由基投射出感激和赞赏的强烈目光。大喜过望的楚共王又亲自以锦袍赐之，并相当大方地赐给他狼牙箭一百支，从此，养由基得了一个震撼天下的绰号——“养一箭！”
取尔性命，只消一箭！一击毙命，无需再射！
结果了魏錡后，得了大量羽箭的养由基再发神威，对蜂拥而至围攻楚共王的晋兵连续发射，晋兵无不应弦而倒，再无生还，终于把晋兵吓得不敢再近前半步。
唉，楚共王啊楚共王，看你以后还骂人家神箭侥幸，看你以后还乱没收人家的必杀兵器，若无神箭，你今儿个可就栽大了！
（五）
鄢陵之战的十五年后，楚共王病死，其子熊招继位，是为楚康王。身为楚国忠勇良将的“养一箭”依然在世，这位颇为长寿的武林高手熬死了在位二十三年的楚庄王，又熬死了在位三十一年的楚共王，最终熬到了楚康王时代。
康王时期，养由基的神箭似乎没怎么展示，倒是他的用兵谋略闪光了一回。
晋楚两国争霸杀得难解难分，长江下游的吴国却趁机崛起，楚共王刚去世，吴国就出兵攻楚，打算大捞一把。楚军奋而迎击，养由基担当楚军先锋，在狂射吴军士卒的同时，他还献出诱敌深入设伏围歼之策，终于大破吴军，生擒吴公子党。此乃养由基戎马生涯的巅峰。一战下来，众人皆赞，养由基不但神箭无双，而且智略非凡！
第二年，老当益壮的养由基再临战阵，和吴军拼杀。这是神射手的最后一次征战。他很想利用他的神弓利箭或诱敌谋略再赢一把，可是吴军学精了，还没等养由基出手，他们就来了招铁壁合围——
吴军阵中突然跑出来大批骇人的“铁甲猛兽”——铁叶车！遍体坚甲，车轮飞转，迅速将养由基团团围住，接着吴军统帅一声令下，无数吴军射手万箭齐发！
此时的养由基须发皆白，眼神和身手明显不如壮年之时，吴军飞矢如雨，可怜天下第一神射手转瞬间便被射成了刺猬……
那些吴军神箭手，论单个对射，哪个都不及养由基，但他们万箭群殴外加铁壁合围，纵使养由基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看来楚共王那句预言，倒是灵验。
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一生神射，亡于箭下。东周列国时代最伟大的神箭传奇落幕了……
养由基的传奇为历代所传颂，他所制造出来的那两大经典成语流传至今，常被人拿来形容箭术超凡，而那些堪称弓中极品的宝弓、强弓、神弓则冠以“养由基之弓“的美称。在《水浒传》中，江南方腊麾下有一神箭手，名唤庞万春，其箭术和梁山第一神射手“小李广”花荣不相上下，曾射死七名梁山好汉——“九纹龙”史进、“拼命三郎”石秀、“白花蛇”杨春、“跳涧虎”陈达、“打虎将”李忠、“病大虫”薛永、“摩云金翅”欧鹏。这恐怖杀手庞万春的绰号就是——小养由基！养由基的大名已经成为史上最强神箭手的代名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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